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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苦夏

      这个夏季不算热,但还是苦夏.忙了2个月没进这里了,感觉荒芜了不少.这1个多月来也忙完了不少事情...所经历的事情比去年一年的应付还多,常常以忙碌为借口就疏忽了一时深刻的感受,一点点过得麻木,现在在这午夜温州的郊区酒店,借着这缓慢的网速,草草记录下害怕流失的心得,毕竟已经不年轻了,看着一茬茬的新人来了,成熟了,又有的离开了,反头要检讨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减少为装嫩浪费的精力跟时间,多做点有意义的事。
      从西班牙回来就去了南方出差,去了从来没去过的昆明和南宁,还刚好遇到昆明公车爆炸事件的当天在那里,与恐慌中依然乐观的昆明人抢出租车,因为当天大家都不敢再坐公车。昆明宜人的天气让我留下美好的印象,但是交通的别扭(所有十字路口都不许左转,公共汽车站在马路中央...)也给我留下同样深刻的印象.南宁苦热,人也不时尚,环境不干净,对那里的记忆自动删除了.倒是又回到了阔别近10年的长沙,走了改造后的黄兴路,五一路,当年风光的平和堂现在已呈徐娘之态,一直记得那时候老一辈的长沙人都因为2战时长沙被日军洗劫过而恨日本人,一边骂又一边还要去日本背景的平和堂门口吹空调纳凉...可能因为有四分之一湖南血统,股子里喜欢湖南人的爽气勇敢,什么都敢说敢做,也是因为自己的做不到反而更有敬畏.
      7月24日因为航班是中午的,我起了大早从市中心去河西想去看看我的老房东,十年未见,她那时候都身体不好,不知还健在否.的士师傅把我沿着湘江大桥载过橘子洲的时候我已经有点激动了...十年前被爸爸安排过来工作了一年,一直住在河西湖南省交通医院的宿舍里,跟房东赵(女矣)(母也)住一起,朝夕相处了近1年.赵(女矣)(母也)是长沙本地人,少时家中殷实,解放前就高中毕业,老式知识分子,年轻时在交通系统做会计,居她自己说那时常常出差武汉,长沙的同事爱吃热干面,她每次公干回来都会带一大钵回来,天气热时就上了火车就用幅大帕子绑在车厢的摇头电扇下保持温度,我曾经深深怀疑她的讲述是否属实,因为热干面浇了芝麻酱后不出10分钟就会糊掉...她工作积极热情又生得标致,很快就被复员在省交通厅的解放军将领看中为妻,其实因为将领年龄太大,她嫁得并不如意.后来,她和将领的司机恋爱了,离了婚,带着长子和女儿跟司机在交通医院生活.细子跟退休的将领回了衡阳老家,几十年再没相见.
      我租借房子的时候赵(女矣)(母也)已70有余,年轻时帅气的司机已过世3年了,只剩下卧室墙壁上的清炯的遗照.赵(女矣)(母也)本身多病,需要一位长沙县来的刘阿姨照顾,借房子给我也因为想多点额外收入贴补保姆之资.刘阿姨出身农妇,生得粗壮但做事却手脚麻利,其实也没多少家事好做,对赵(女矣)(母也)来说刘阿姨更应该是个老来伴儿,刘阿姨年近花甲,也是寡妇,抚育独子成人后不想在家享福,出来帮佣也是图出来了更自由,她算是粗鲁版的城南旧事里的宋妈.本来只是在一次大病后帮过赵(女矣)(母也),但2个老太太好象还蛮投缘,出院后就做了长期保姆.她们2人一静一动,但是都非常节俭,和共同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常常会被指责浪费,老年人都是连草纸都要省的。
      2房一厅的房子是交通医院的职工宿舍,在岳麓山下依山势而建,虽然是1楼,但是地基是削山填谷,房后就有个相当于房子面积大小的独用院子,一个院子就有2棵百年以上的古树,树下荫幽却清爽,情调异于平常居民楼,房间采光不好,但是院子对于城市里的老年生活来说却是非常难得的享受.我租用了不带院子的房间.她们住带院子的那个,我周末会拿大笤帚去清扫院子,夏天傍晚会拎2桶水冲刷后一起在院子乘凉,偶尔还会在院子里支起画架画画水粉的植物写生.赵(女矣)(母也)儿子是话剧导演,女儿是民歌演员,都是文艺工作者,所以她比较中意我能画点小品,偶尔看见好的会要了留念.99年的长沙生活清苦,那院子是深深怀念的.
      平时赵(女矣)(母也)和刘阿姨一个房间,她们都有午睡的习惯,我一般都在自己房间写写画画。一个周末的中午,突然听到她们房间尖利的声音破口大骂,都是用长沙话在骂最难听的字眼,震惊的同时我心里想着,刘阿姨怎么了,什么事让她压抑如此?等我轻轻挪到客厅想再听听什么事情的时候,看见刘阿姨在客厅的沙发上抽烟,她是个老烟枪了,但平时很少在屋子里,一般都是躲在院子里抽,她瞥见我就递眼色给我。我们2人蹑手蹑脚进了厨房,坐在平时她们择菜坐的小板凳上,刘阿姨开始跟我讲了赵(女矣)(母也)的生平。当年她改嫁曾经是一场大风波,整个交通系统都在封建地嫌弃她的作为,因为政治方面的原因,她跟第2个丈夫在文革前后也都被整过,为了个人感情吃的苦头都压抑在心里,一直到每次梦中才能对欺负过自己的人骂出来。。。平时她那么温文尔雅,和蔼有礼,在时间过去那么久之后仍然被当年的梦魇纠缠,当年我就为这个事情深深不解。记得回家后跟妈提到这事,妈又跟我讲了熟识的几个老人,他们曾经在文革时受不白之冤的事情,那段历史是我们刚刚错过的,也是我们不能理解的。。。
      在长沙的最后2个月因为我服务的公司紧缩银根,让我住到了办公室,偶尔去交通医院的澡堂洗澡还能遇到赵(女矣)(母也)跟刘阿姨从岳麓山上散步下来,最后离开长沙去辞行刚好遇到她的小儿子从衡阳送自己的儿子来长沙上大学,那次看到她老泪纵横。从儿子幼时离开她这是头一次见面,孙子都上大学了,也是第一次见,彼此都有着生疏感。大儿子跟女儿在中间联络着感情,我当时默默祝福她能从此就生活得开朗起来。她也告诉我也计划好在后面院子里搭出一间独用房间,让来上大学的孙子住,可以采光好点。。。
      坐在的士里心中一直想就去交通医院看看,不刻意去找赵(女矣)(母也),也许十年,她已经不在了。。。可当我爬上了台阶来到了单元楼前的小坝子上,看见三五个家庭妇女在乘晨凉,中间那个年纪最大的就是她,人更加清瘦了。我笑盈盈地扑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扶着她的腿,她一下子认出了我,惊讶大于喜悦,看着她的样子我一阵乐。她凉也不乘了,颤颤巍巍牵着我要回家去。我又回到了那个我住了将近1年的房间,感觉比以前小了好多,家具更旧了,我们闲话着家常,我里里外外看了又看,心里暖洋洋的,就在这时她告诉我刘阿姨过世了,肺癌晚期,前年的事。我愣了一下,突然想到去厨房看看,在那里,刘阿姨告诉了我关于赵(女矣)(母也)的往事,看着狭窄的厨房,嘴里突然泛起焦焦的煎鸡蛋味儿,那时候刘阿姨会偷偷煎了我吃的,虽然我并不爱吃煎蛋,但每次还是悄悄吃了,当作是我跟刘阿姨的秘密,赵(女矣)(母也)也从来没说家里短了鸡蛋。现在这些事情再也忘不掉了。。。
      又聊了一阵,知道她孙子硕士都毕业了,现在在西班牙继续学习,我告诉她我刚刚从西班牙回来,她笑着说,现在只有儿子陪她住,我没问是哪个儿子,突然想告辞,她反留我吃饭,我说不能留了,外面的士还等着我呢,匆匆留下新的号码,就告辞了,她起身送我到门口,我紧紧拥抱了她一下说,希望您长寿。。。
      的士载我到黄花机场,飞广州,下中山,又回上海,日子又回到正轨,这次会面慢慢又被日常的琐事掩盖在我的记忆里,成为了过去的事情,我没有勇气再去打电话问候,怕电话接通的一瞬间想不出什么问候的话语反而想起自己的奶奶还有爸爸,不敢也不愿再去打搅她的暮年生活,只希望她能一切都好。。。
 
 
      后记:这个夏天马不停蹄,苦在奔波中,好多值得留下的文字都没有去写了,什么时候能慢慢来生活,也许能更好点。饭一口口吃,字也一个个写吧。。。